七月初一。
长宁殿内的漏刻滴答作响,殿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浓重的药味在空气中胶着,让人喘不过气。
连续几日的药浴,洗去了些许沉疴,也几乎带走了姬如晦仅存的气力。
她此刻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床云锦薄被,长发散乱在枕畔,原本如墨的色泽因为连日的病痛折磨,似乎也失去了一些光泽。
卫不辞站在榻边,双手死死背在身后,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系统,你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她在脑海里有些病急乱投医地问道,“或者那个疼痛转移的功能,能不能现在开?”
【没有。不能。】
【当前进程为治疗关键阶段,非创伤性伤害,强行干扰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且易引起目标及扶疏的怀疑。请宿主保持冷静。】
卫不辞知道自己不该慌。扶疏医术高明,这是她们反复商讨、唯一可行的路。姬如晦自己也点了头。可理智归理智,看着那人静静躺在那里的样子,她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阵阵发闷。
【规则依旧生效,接触可缓解目标痛苦。】
系统又补上一句。
卫不辞看着榻上那个人,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反复揉搓,酸涩得发疼。
其实她也不好受。随着毒素在姬如晦体内翻涌,那种被动连接的痛感也传到了卫不辞身上。
可奇怪的是,此刻这份清晰的痛楚,竟被她心里那滔天的担忧压过去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拴在了榻上那人身上,自己的不适反倒模糊成了背景。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一束过于滚烫的目光,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凤眸里氤氲着水汽,有些涣散,显然并未完全从虚弱中挣脱。她的目光先是掠过榻边神色凝重的扶疏,最后,落到了卫不辞脸上。
她看到了卫不辞紧抿的唇,看到了她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
“无妨。”姬如晦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药浴后的绵软,却奇异地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是对着扶疏说的,眼神却并未从卫不辞身上移开,“本宫信扶疏,也信自己。”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温度,让卫不辞心口被担忧塞满的角落微微一烫。但这暖意非但没让她安心,反倒催生了更多的不忍。她忍不住上前半步,又一次和扶疏确认:“扶疏大人,就……没有更温和些的法子吗?一定非得是今日?殿下刚药浴完,身子正虚着,再以毒攻毒,会不会……太伤了?”
扶疏正将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火上仔细燎过,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方案早已定下,殿下也首肯了。此刻说这些,徒乱人心。”
卫不辞被怼得哑口无言,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扶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端起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手里捏着几枚寒光凛凛的长针,走到榻前。
她看了一眼还要往前凑的卫不辞,嫌弃地皱起眉:“你先出去。”
卫不辞一愣:“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守着殿下。”
扶疏毫不客气地驱赶:“这针法极险,需全神贯注。你要是在旁边一会儿吸气一会儿叹气,反倒误事。”
卫不辞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绝不会出声,可看着扶疏那严肃的神情,又不敢拿姬如晦的安危赌气。
她下意识看向姬如晦。
“出去等吧。”姬如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你在这里,扶疏也难免分心。本宫无事的。”
知道姬如晦是在安慰她,但卫不辞心里却莫名冒出一股委屈的嘟囔:信扶疏,信自己,怎么就不信她呢?让她靠近一点,或许就能好受些……
卫不辞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确实帮不上什么忙,看了一眼姬如晦,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退出了内殿。
卫不辞背靠着廊下冰冷的殿柱,像个沉默的门神,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门槛的另一边,立着另一位门神。
朱雀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站姿稍微有些别扭,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槛边,相顾无言。
卫不辞和朱雀虽然是上下级,但朱雀常年在暗处执行任务,两人的交集并不多。纵是近来碰面稍多,却也谈不上太熟稔。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守在此处,空气里反倒弥漫开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扶疏大人的医术,是顶好的。”过了许久,卫不辞忽然没头没脑地憋出一句。
朱雀侧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