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君士坦丁堡的霍乱与奥斯曼的会议
君士坦丁堡,攻防战,第三个月。
俄军的一名士兵伊万·彼得罗维奇·库兹明躺在一堵半塌的墙根下,把自己蜷成虾米的形状。他已经这样蜷了两个钟头。肠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麻花,每隔几分钟就剧烈痉挛一次,逼著他爬向不远处那个弹坑充当的茅厕。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了,他已经数不清。
痉挛的间隙,他盯著面前的一块碎砖。砖上有半个阿拉伯字母,蓝色的釉彩,不知道原本写的是什么。他想起出发前母亲往他包里塞的那块黑麵包,硬得能砸死人,他嫌沉,在华沙中转的时候扔了。现在他想吃那块麵包。他想回家。他想躺在家里的炕上,让母亲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说“烧退了“。
他二十三岁了,可现在他想妈妈。
“库兹明!”
排长沃尔科夫的声音从街角传来。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库兹明试图站起来。腿软得像煮烂的麵条。
“库兹明,你他妈的””
沃尔科夫绕过墙角,看见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脸色灰白得像抹了层骨灰,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军服上全是污渍。恶臭扑鼻而来。
“报————报告长————”
“省省吧。”沃尔科夫打断他。“第三连二十分钟后进攻对面那座清真寺,我们营负责掩护左翼。站起来。”
“长官,我————”
“你什么?”沃尔科夫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脸晒成了深褐色,胡茬多日未刮,眼睛布满血丝整个营这三天睡眠加起来不超过八小时。“你拉肚子?费奥多罗夫昨天肩膀被打穿了,他有没有说他肩膀疼?普罗霍连科腿都没了,他有没有说他走不动?”
库兹明又一阵痉挛袭来。他弯下腰,乾呕起来,吐出的全是清水和胆汁。
沃尔科夫看著他,脸上的怒气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这些新兵————”他低声说,“从莫斯科来的,白白净净的————翻过巴尔干山的时候就该练出来了。现在倒好,还有七个街区就到苏丹的王宫了,你告诉我你肚子疼?”
库兹明没有回答。他正在经歷新一轮腹泻。这一次他甚至没能爬开,就那样瘫在墙根下,浑身颤抖。
沃尔科夫站在那里,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没能出来。
他看见了库兹明的手。
那只手正撑在地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太久水的旧床单。沃尔科夫盯著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是站在君士坦丁堡的废墟里,而是站在伏尔加河边的老房子门口。
自己死去的弟弟阿廖沙的手就是那个样子。
一八六七年的夏天。村里的井水坏了,但没人知道。阿廖沙是第三个倒下的,那年他才十四岁。沃尔科夫人在基辅的士官军校里,等他赶回家的时候坟头的土都干了。母亲说起弟弟最后几个钟头的样子时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描述:拉到后来全是水,像米汤一样的水。眼睛凹下去,嘴唇发青发紫,皮肤一捏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沃尔科夫蹲下身。
“把手给我。”
库兹明没有反应,可能已经没力气反应了。沃尔科夫自己伸手过去,捏住了那只手的手背。
皮肤软塌塌地凹陷下去,像捏著一块湿麵团。鬆手之后,那个坑就那么留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才恢復原状。
沃尔科夫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踢到一块碎砖,他踉蹌了一下。
他又去看库兹明的脸。真正地看。那双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瞳孔有些涣散,眼白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带著一种枯黄。嘴唇是青紫的一不是冻的那种青,是血液开始变稠、循环开始衰竭的那种青。
和母亲描述的阿廖沙一模一样。
“操。”
这个字眼从他嘴里掉出来,沃尔科夫排长脸色铁青。
而远处清真寺的方向,衝锋號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