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了一场暴雨,卫所里泛潮,角落生出些斑点绿苔。几个刀笔吏勤勤恳恳地抡着抹布清理。隔着窗户,刘娘子不知道被谁惹生气了,抡着菜刀一边剁剁剁,一边扯着嗓子骂:“肉,肉,肉,天天就知道叫嚷要吃肉,想吃肉,倒是多拿些钱回来,一个人一天就三十文的伙食,能给你们天天整肉么,真是刚过几天好日子,就忘了以前吃糠咽菜还吃不饱的时候了!”杨菁拿火折子点了灯,拨了拨灯芯,推到小林和周成几个面前,将一众白望郎关于贼入陈家杀伤人命的相关记录都取出,分门别类放齐整。“黄使说得不错,当下这桩案子才是重点。”杨菁沉吟半晌,干脆带着人去看年娘子的身体。年娘子只被简单收拾过,浑身上下伤口都很多,杨菁直接拉下系统面板,将年娘子尸体的情况,伤口的数据,瞬间输入进去。她如今也算开发出系统面板的多重用法。平日里拿它分析菜市场上哪块儿肉是才片下来的,比较新鲜,哪一块儿放了有段日子,差点意思,都能通过和系统逗咳嗽,侃大山,听它‘胡云百怪’,分析个八九不离十。其它伤都不奇怪,胳膊上的防御伤,胸口鲜血喷涌的两刀,都能看出凶手穷凶极恶的作态。唯有年娘子虎口,手指上的伤痕——杨菁四下看了看,把自己的短刀拔出,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做了一个用力下刺的动作。“下刺。”周成看着杨菁,顿时反应过来:“凶手是坐着,或者躺着?”“而且年娘子是在凶手没注意时动的手,否则她不会把手举这么高,也不会是这样的姿势,想保护自己,刀根本不会这样拿。”这是个行凶的姿态,再明显不过。哪里有什么贼嘛!周成,小林,杨菁,还有其他几个刀笔吏一对视,摊摊手,齐齐叹了口气。黄使摇了摇头:“惨哦,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又是一场两口子之间的捉对厮杀。周成喃喃:“又符合黄使你的俗语了,死了妻子,先查丈夫。”“嗯,一开始是真没注意,主要是这女子要杀自家男人不稀奇,十对夫妻里,起码五六对动过杀心,可明刀明枪地上,就很稀奇。”当然,杨盟主那样的武林高手得先排除。陈书和年氏,在市井间的口碑也是好得很,乃是有口皆碑的恩爱夫妻,妻子刚生产,没外债,陈书除了教书,就是在家苦读,还认真带孩子,对妻子温柔体贴,更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年娘子同样是个知书达理之人,来到京城以后,每日的行踪都很透明,主要是带着个八月龄的娃娃,她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搞事。两夫妻平日连拌嘴的时候都少,人人见了,人人说恩爱。可不仔细时还没在意,一仔细勘察现场,认真看两人身上的伤痕,周成都能看懂个七七八八。杨菁直接对着刀伤痕迹,复刻当天可能的几种情况。大体是两人正吃饭喝酒,年娘子去拿了刀,从陈书背后突然偷袭,结果一刀扎得太浅没扎死人,陈书反过头来夺刀,两人殊死一搏。陈书受了伤也不是纤细柔弱的年娘子能对抗,到底被陈书反杀。这陈书还没死了科举的心,名声自然重要,灵机一动,就编出个贼人入室杀人的谎言来。杨菁在纸上一划拉,画出来的现场,各处痕迹都能对得上。周成,小林,并端着茶水不吭声的黄使,还有一群凑热闹的刀笔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苦笑:“证明是陈书杀了妻子,倒也不算难。”痕迹都在,假的就是假的,他无法抵赖。但想证明陈书杀弟弟,那基本上不可能。昔年种种,已归尘土。时间能掩盖一切,包括这种凶杀。若不能证明陈书杀了陈林,此次他杀妻,便也算不上罪过,毕竟是年娘子先动手,只能说他是仓促扞御,不得已而为之,按当下的大齐律,免罪。周成沉着脸翻了个白眼。黄辉摇了摇头:“没办法,这种事多了去,世间从来不圆满。”这帮小孩子也该见识见识现实的险恶了。他在谛听多年,遭遇过无数的不如意。不知道多少次,你明知此人恶贯满盈,可对方或是权势滔天,或是善于伪装,让你抓不到证据,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自在。小年轻们总会生气,到了他这把年纪,早学会了宽慰自己,宽慰得不好,气死了也是旁人得意。杨菁不像周成那般义愤填膺,只是她回忆年娘子其人,纤细文雅,很聪明。“你们说,年娘子这样的女娘,她会因为一点没根据的猜测,就要杀夫吗?”她刚生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年娘子平日看着也不是狠毒人,对孩子疼爱得紧。她这样的人,除非恨极,否则怎会杀夫?即便她成功杀了陈书,她自己恐怕也要死,到时候留下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该怎么办?年娘子如果真为了陈林要杀丈夫,第一,她和陈林之间绝不是特别简单的感情。第二,她肯定有确凿的证据。杨菁想了想:“咱们去陈家看看好了。”年娘子平日行踪轨迹都很清晰,她很少出门,出去逛街买菜,也都是与邻居或者和陈书一起,并不见特殊爱好。她如果查到了确凿的证据,说不定会留下来。杨菁想着,叹了声:“唉,何苦如此,报官不比杀人强?”虽说早前有律,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但自从女皇登基以来,这条‘告夫’的罪责,便已废止。当然,民间风尚仍未改,若听闻哪个女子状告夫家,一家老小都脸上无光。可如果连杀人都敢,何必吝惜名声。且如今有谛听在,女娘们也有个缓和手段,不去京兆衙门,直接往谛听卫所倾诉,便不算状告。:()庆云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