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坐在龙椅上,你也只是个要拉着人袖子走路的懦夫。”一丛幽暗的冷火在萧璁眼眸里闪过,“……像一只没断奶的兽崽一样对他敲骨吸髓。你自甘堕落,也要扯他一起坠下深渊,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一天要吃多少种药?——那道为你落下的贯心伤,发作起来有多疼?”
皇帝听不懂人言一样呆愣地盯着他。
“你我之间的确云泥之别有如天堑,而他给过你机会,你却白白浪费了。”
萧璁平静道:“因此最后人归我。”
灾象已经随着“邪魔”出世彻底退去,一切花招伎俩、宏伟谋划都被天怒击回原形,徒留满目疮痍和浮沉人心。劫后余生的颤抖中,流光楼哀吟低低,不知断了哪根弦,接着剧烈响动起来。
萧璁头也不回地抱着怀中人飞身入月。
此时,救驾玄衣卫也终于冲破风暴,在高楼倾塌的前一瞬将皇帝解救。
一朝风云,天地遽变。
数日后,虎纵峡。
元京台的秘密窝点外,方圆十里山脉皆白头覆雪,林间路上萧瑟荒芜,间或有几只雀鸟野兽穿行其中。畜生们不知道人间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大事,但敏锐地感知到游荡在山间的人形怪物近日以来突然销声匿迹,于是纷纷踏出巢穴,继续为生存奔忙。
深峡外的一丛古树上,一个人影瑟缩而无聊地蹲在树梢上,也好像一只狼狈大鸟。古木下,少女背手持剑,头抬起老高往上看。
楚秋山大义凛然地把令牌一扔,留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就此在庙堂不告而别,径直跑到了虎纵峡的秘密窝点,想见的人是见到了,但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出。
“我不回去。”齐罗百无聊赖地猫在枝柯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积雪,又叫嚣道:“走走走别看我了,一会再把人引来……”
“你去北天布阵不是受景城王殿下所托吗?”楚秋山无语,“冤有头债有主,何况就算做了又能怎么样?萧照夜也不是不讲理……”
“嘘!”
齐罗眉毛一立:“你要是不打算走,就低调一点,现在人还没醒,他还顾不上我,等会……”
楚秋山“哦”了一声,收剑飞上树梢,蹲上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像一条傻乎乎毛茸茸的看门小狗。齐罗盯着她看了看,又收神继续望向峡谷外,恍然看见了一抹艳粉色的倩影。
她五指一动,把竹伞幻化在掌间。
倩影一左一右缀着两个铁牛一样的壮汉,步法飘忽似妖,几点就窜到了十丈外,接着当头被一道寒光逼停。
女子抬头看了看树上两只“鸟”,娇娇盈盈道:“我乃子夜歌九长老,金鉴池桃花使,今日亲自拜访,不知可否入谷与尊上一见?”
她睫毛一飞:“当年在江南,我和尊上还有一面之缘呢。”
这位“九长老”从头发丝到脚趾盖都是按照刻板印象长的,天寒地冻的还穿着桃红色的纱衣,楚秋山刚想多看两眼,竹伞“刷”地收回齐罗手中,把桃花使又往后逼了一步。
“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杀你。”齐罗漠然说,“再不走可就不一定了。”
桃花使朱唇微启,还没说话,竹伞眨眼裹挟着无比霸道的力量卷去,雪尘落下之后,艳粉和铁牛全影都不剩了。
“你看看这群人。”齐罗没话找话,“贺云枝魂还没散干净呢,就开始各自为营了。”
上元惊变,原本该是贺云枝唯一接班人的鸣秋没继承神力,反而是半道冒出来的萧璁变成了天魔化身,子夜歌内部迅速分出两拨阵营,一派顺着惯性受鸣秋驱使,另一边也不乏只认阿古洛的,变着法想来找真正的“尊上”。
桃花使只是后一波里面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一位,齐罗没当过邪神,不知道邪教内部有什么弯弯绕绕,因此除了把人打走也干不了什么。
最关键的原因也很简单——陆洄还没醒,没人拿的定主意。这一窝的人中龙凤虽然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但好歹自诩名门正派,要是真让桃花使进去拜教主,闹不好以后都别想说清了。
可是好师侄就是外头传的闹翻天的魔头……想想也还是十分梦幻的。
齐罗郁闷地吐了口气,冲楚秋山说:“再过来一点,别掉下去。”
从她们蹲守的古树往内数里,一路穿过密林,峡谷深处的一座清修洞窟内,陆洄眼皮迷蒙地睁开一条缝,丛中看见了跳跃的红烛。
他被人倚着床榻抱在怀里,那人见他醒了,长手往案边够来药碗,一勺黑咕隆咚的东西跟着送到陆洄嘴边。
陆洄皱了皱鼻子,含下第二勺之前埋怨:“这药里添了什么,怎么这么腥……”
“我的血。”对方说。
“……”
陆洄噎了一下,下意识往外推,一只带茧的手扣住他的下巴:“咽下去。”
天魔之血混着阿古洛的神力,大约是主人道心清正,这神力丝毫不带邪祟气,反而隐隐发烫,一入肺腑就开始滋养枯竭的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