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同自己说话,用一种世人无法感知的声音,混合在喑哑的哀叫声中,向自己传达它的遗言。
穿越茫茫人海,它的目光落在谢乐宴身上,准确又悲哀,欲语还休。
它说。好久不见。
它说。原来这世间还有和它一样的存在。
它说。命运总是如此捉摸不透,曾经它们居于高位受万人敬仰,如今沦落笼中鹤,可笑可悲。但请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流泪,你要好好活着,自在随心,不被任何人裹挟。
而后它低下头,接受命运的凌迟。那华美的长角被从它身上生生剥离,连着血肉一起被从头上扯下。那令人牙酸的铁锯扯动着头颅,四不像在一阵狂热的惊呼声中死去。
原来失去了角的四不像是活不了的,但是城主不在乎,猎户也不在乎。
“已经好多年没有出现过四不像了吧?”
“是啊,说不准这已经是天地间最后一只了,幸得被我们城主所取得,我们城一定会繁华更甚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
人群中议论纷纷,没有人在为四不像的离去而扼腕。
“姑姑,为何众人都如此大胆,不怕伤害四不像而惹怒神明吗?”谢乐宴见楼兰仙也看得起劲儿,不解问道。
“你们可知道咱们这座城的由来?”闵湘灵见三人都看向自己,笑着问道。
谢乐宴和燕楼铮摇摇头,楼兰仙眼珠子一转,也说不知道。实际上前两天楼兰仙和那些大人们外出垂钓从那些人嘴里听过几句,但他性多疑,总想再确认一二。
闵湘灵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她还从来没有跟孩子们提起过城中往事,于是饶有兴致地开口道:“我们这座城池可是建立在无数上古神灵的尸骨之上。传说中我们的先祖凭借智慧和勇敢将一位虚弱的神明杀死,也是从那时开始,我们知道了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受伤后也会流红色的血,被用锐器刺伤也会死去。从此以后我们就不再信仰神明,我们啖其肉饮其血,也要攀那登天的长阶。”
楼兰仙再次皱眉,他不喜欢这个故事,每次听到他总是会带入神明的视角。在他看来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受伤被杀害的神明,祂成为了最初的待宰羔羊,一切悲剧的起点。
谢乐宴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可又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与楼兰仙不同,他并没有站在双方任何一边去想这件事,他只把这当作一个普通的与他无关的小故事,凉薄又孤僻。
而燕楼铮终于想起了这其中有哪里不妥,是了,这一切都是这样熟悉,破损的城门碑冕,或许是世间最后一只神兽,将这些全都视为寻常的天真又残忍的百姓。
惑瑶池的深处是一座庞大的剑冢,除此之外还有一座小小的砖瓦房,雕梁画栋小巧却精美。这座砖瓦房是神宫初堕时留下的神侍的居所,他尽职尽责地记录下重伤下的神明和神兽流落人间的经历。
那时修仙界中灵气淡薄,几乎无人修仙。而后第一个坠落人间的神明□□着刀剑的凡人杀死,从神明的尸骸上逸散出来的庞大又精纯的力量让所有人为之一振,有人当场顿悟,因而走上一条通往长生的道路。
再而后,万万神明坠落,修仙界灵气大盛,众生开始想往飞升后的华美上界风情。
在那位神侍的最后的记载里,他追逐着世间最后一只神兽来到一处荒僻的城池,原始又野蛮的凡人将神兽的现世归因于皇权的繁盛,杀之取角,分食其身。而吃下神兽血肉的凡人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引气入体,于是最早的修仙宗派形成了。
对燕楼铮来说这段无比久远的过去并没有在他心上留下笔墨,后世人对于前人的评价中大多都包含着对他们粗暴又大胆的行径的反思和批判。因为随着对修仙一事的了解加深以及吸收了无数人冲击境界失败的教训,凡人们开始意识到神明的强大,开始期望曾经那种繁盛的时代再次降临。
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已经盖棺定论,后世人再如何评说也无法改变那些或惨淡收场或黯灭无人问津的结局。
那为何长生笺会构筑这样一个与久远现实如此相似的幻境呢?又为何要将这两个身负着神明之力的人拉入其中又抹去他们的记忆?燕楼铮始终相信幻境是一个生灵过往遗憾的显现,这座城里浅淡的灵气,和若有似无的悲哀氛围,仿佛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长生笺的心结或许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