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三刻,城西陈家绸缎庄。
铺面极大,三开间门脸,里头货架上堆着各色绸缎。晨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几个伙计正搬着新到的苏缎,见有人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忙,显然是得了吩咐,今日有客。
沈昭跨过门槛,谢临跟在身后半步。两人都换了寻常布衣,只是谢临那张脸实在显眼,清冷冷的,往那儿一站,满屋的绸缎都失了颜色。
“二位客官,想看什么料子?”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山羊须,眼神精明,“新到的云锦,苏州来的绣缎,还是蜀地的彩锦?”
沈昭随手撩起一匹月白色的素缎,指尖摩挲过缎面:“这料子软,做里衣不错。谢大夫,你觉得呢?”
谢临瞥他一眼:“你穿?”
“给你做。”沈昭笑,“你那些衣服不是青就是灰,跟穿了三年丧似的,换件月白的,衬你。”
“不必。”谢临转身去看另一边的深青料子,“太浅,沾了血洗不净。”
掌柜的眼皮跳了跳。
正说着,后堂帘子一掀,走出来个人。
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身秋香色对襟长衫,外罩墨绿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很。她手里捻着串檀木佛珠,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但不显殷勤,反显从容。
“二位来了。”妇人开口,声音温润,“昨夜码头风大,没着凉吧?”
沈昭放下料子,也笑:“陈夫人消息灵通。”
陈夫人,陈晚棠,临江城陈家现任当家,守寡七年,把陈家产业打理得比丈夫在世时还大三分。她走到柜台后,示意掌柜退下,这才抬眼仔细打量沈昭。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要透过皮囊,看到骨头里去。
“像。”她轻声说,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眼睛像你母亲,鼻子和嘴像你父亲。”
沈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夫人认识我父母?”
“何止认识。”陈晚棠从柜台下取出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几封泛黄的信。她抽出一封,递过来,“你母亲长宁公主,未出阁时,是我的手帕交。”
沈昭没接。他只是看着信封上那行娟秀的字迹,“晚棠亲启”。
“晟朝未亡时,我是宫中女官,负责教导公主礼仪。”陈晚棠将信放回盒中,声音平稳,“宫破那日,我本该随公主一同走的。但公主将你托付给我,自己引开了追兵。”
谢临站在沈昭身侧,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体瞬间的紧绷。
“她让我带你出宫,找个安稳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露面。”陈晚棠继续道,指尖轻轻抚过锦盒边缘,“可我带着你刚出宫门,就遇上了乱军。混乱中你被人抱走,我追了三里地,只捡到你落下的一只虎头鞋。”
她从怀里取出个小小的荷包,倒出一只褪了色的红色虎头鞋,鞋只有巴掌大,鞋头绣的虎头已经模糊,但针脚还能看出是宫里的手艺。
沈昭盯着那只鞋,很久没说话。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街市的喧闹。阳光移了一寸,照在柜台一角,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后来我找了你很多年。”陈晚棠收起荷包,抬眼看他,“直到三年前,药王谷传出消息,说温青囊收了个身怀皇室血脉的弟子,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所以你和温青囊有来往?”沈昭问。
“各取所需。”陈晚棠坦然道,“他要你的血炼药延寿,我要确保你活着。这些年你在药王谷能平安无事,一半是你自己机灵,一半是我暗中打点。”
沈昭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那我还得谢谢夫人。”
“不必谢我。”陈晚棠摇头,“这是我欠你母亲的。她救过我命,不止一次。”
她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薛凉昨夜见过了?”
“见过了。”
“觉得他如何?”
“刀快,心狠,左手缺根小指。”沈昭淡淡道,“夫人想说什么?”
陈晚棠捻了捻佛珠:“薛凉那孩子,可怜。七岁没了爹,自己断了手指,在街上讨了三年饭,差点饿死。是清虚子捡了他,给他饭吃,教他武功,把他养成了现在这样。”
“所以?”谢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夫人想让我们同情他?”
“不是同情。”陈晚棠看向谢临,目光里有几分审视,“谢大夫,令师谢隐先生,可还安好?”
谢临眼神微凝:“夫人认识家师?”
“二十年前在宫里见过几次。”陈晚棠笑了笑,“那时候谢先生还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一手金针渡穴的功夫,连先帝都称赞。可惜宫变后他就失踪了,再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