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江码头。
货栈三号仓的阴影里,沈昭半蹲在堆高的麻袋后,指尖三枚铜钱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远处江面泊着三艘乌篷船,船头挂的气死风灯在秋风中摇晃,灯下人影绰绰——十七个,与萧澈的情报分毫不差。
“子时三刻换防。”谢临的声音贴着耳际传来,气息轻得像片羽毛,“赵七钱八已摸到东侧那两个暗哨,半柱香内解决。”
沈昭“嗯”了一声,目光锁在中间那艘船上。船篷压得极低,隐约能听见女子压抑的啜泣,混在江风里断断续续。
“萧澈和柳知微呢?”
“北岸芦苇丛。”谢临指尖捻着根银针,针尾系着极细的墨线,“柳知微的笛能控五十步内暗桩,萧澈的刀负责截退路。”
沈昭扯了扯嘴角:“分工挺明确。”
“不然?”谢临瞥他一眼,“指望你这半吊子蛊毒发作时大杀四方?”
“谢大夫说话真伤人。”沈昭笑,手里铜钱却已悄然扣紧。
更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船头那几个守卫开始换班。新来的两人打着哈欠接过刀,旧的往船舱走去,就在这时,北岸芦苇丛忽起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真鸟,是柳知微的铜笛发出的信号。
几乎同时,谢临手中墨线崩直,三根银针破空而出,钉入船头两盏风灯的灯杆。灯杆“咔嚓”裂响,灯笼坠江,码头瞬间暗了一半。
“敌袭——!”
守卫的吼声才出口,沈昭已如鹞子般掠出,手中三枚铜钱呈品字形疾射,不是打人,是打船头的缆绳。铜钱嵌入木桩的瞬间,他足尖在麻袋堆上一点,软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只余一道流云般的寒光。
剑名“渡尘”,他师父温青囊给的。讽刺得很,药王谷的人赠他渡厄之剑,却亲手给他种下渡不过的蛊。
剑光抹过最近那守卫的咽喉时,沈昭听见自己心里嗤笑一声。
渡谁呢。
码头上顷刻乱作一团。谛听卫的暗桩从阴影里扑出,刀光如雪片翻飞。萧澈的刀更狠,他那把刀无名,就是军中制式横刀,但在他手里使出来,每一刀都带着沙场斩将的煞气。刀锋过处,血溅三尺,没有花哨,只有效率。
沈昭却觉出不对。
太顺了。
十七个守卫,身手不差,但配合生疏得像临时凑的杂牌军。这不像陈家押重要“货物”的配置,倒像……
“诱饵!”他厉喝出声的瞬间,中间那艘乌篷船的船篷猛然炸开!
不是火药,是内力震碎的。木片纷飞中,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飘出,玄底金纹的袍角在月色下一闪。
那人左手提着盏骨灯,绿火幽幽,右手长刀已出鞘。刀光不是劈向沈昭,而是直取北岸芦苇丛。
“知微!”萧澈怒吼,横刀硬生生截向那道刀光。
双刀相撞,火星炸开如烟火,萧澈竟被震退半步,这一刀的内力,阴寒诡异如毒蛇钻窍。
“萧指挥使,”来人借力翻身,轻飘飘落在船舷上,绿火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唇色殷红如涂丹砂。最扎眼的是他的左手,四指健全,唯独缺了小指,断口平整。
“鄙姓薛,单名一个凉字。”他歪了歪头,笑得慵懒,“奉国师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沈昭眯起眼,这人他没见过。
“薛凉。”萧澈冷声道,“国师府最年轻的客卿,擅双刀,通蛊毒。你父亲是薛铮。”
薛凉笑容不变,眼里却掠过一丝极冷的杀意:“萧指挥使查得真细。可惜,我爹死了十几年了,骨头都能打鼓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骨灯陡然高举,绿火暴涨,化作数十道流萤扑向四面八方,不是伤人,是照明。码头瞬间亮如白昼。
也是这时,众人才看清,那三艘乌篷船里哪有什么女子?只有十几个稻草扎的人偶,穿着女子衣衫,脸上涂着惨白的粉。
中计了。
“陈夫人托我传句话。”薛凉提灯,绿光映着他艳丽的脸,“她要的人,昨夜已从陆路送走了。这趟船,专为钓你们这条大鱼。”
他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笑容加深:“沈公子,国师府的茶,你是现在喝,还是等我打断你腿,拖回去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