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县城。
“田公子,小人奉沈老爷之名前来报信!”
先是几个小厮拦住了鄢懋卿车队的去路,神色焦急的来到马车前急道,
“锦衣卫此刻正前来捉拿你们,务必速速逃离此地,再不走怕就走不了了!。。。
“除非——他们能当场拿出七百万两现银,纹银成色九八,银锭上须stamped东印度公司徽记与里斯本铸币厂火漆印,三日内由双屿港码头验收入库;且自今日起,佛郎机船队永不得悬挂本国旗帜驶入杭州湾以北、琼州海峡以西之大明水道;另须将吕宋马尼拉城内全部军械库图纸、满剌加海峡三处炮台经纬图及驻防兵力布防表,一并交由本国公亲信押运回京——此三项若缺一,即视作谈判破裂,本国公明日便启程返京,面奏天子,诏令闽浙水师提督戚继光、广东总兵俞大猷合兵南下,以‘清剿海寇、解救弼国公’为名,焚其商馆、沉其趸船、毁其炮台、逐其侨民,连带此前在吕宋被屠之三千二百七十一名大明商民,一并计入战损抚恤,按人头折算,每丁二十两,计六万五千四百两,由东印度公司百年税赋内分期扣抵。”
鄢懋卿话音未落,右手食指已轻轻叩击桌面三下,节奏如更鼓,沉稳而冷硬。他并未看阿方索,目光却斜斜掠过许栋袖口一道未拆的暗红线头——那是昨夜郭厚策亲手所缝,针脚细密如蝇足,线尾还缠着半粒干涸的朱砂。
许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知道那朱砂不是染布用的,是点睛用的——点的是倭寇账册上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标着佛郎机人分赃时划下的叉号,叉号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婚书残片:马可波罗曾孙女艾莉莎·德·阿尔梅达,与浙江余姚郭氏长房嫡子郭厚策,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初九于双屿港圣母帡幪小堂公证缔结。
阿方索却已站不住了。他膝盖撞上黄花梨圈椅扶手,发出闷响,整个人向后仰去,脊背重重砸在雕云纹的靠背上,震得椅背上一枚铜鎏金狮首衔环叮当乱跳。他嘴唇翕动数次,终于挤出一句葡萄牙语:“Deusmelivre……(天主救我)”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
“阿方索先生不必惊惶。”鄢懋卿忽然换了一口极地道的里斯本腔调,慢条斯理,“你既知马可波罗游历东方十七载,可知他归国前夜,在泉州后浦码头留了一匣子东西?匣盖内侧刻着拉丁文‘Adaeternammemoriam’——为永恒之纪念。匣中并无金银,唯三卷羊皮纸:一卷是泉州港潮汐时辰表,精确至刻;一卷是福州造船厂龙骨榫卯图谱,含七种抗风浪结构改良法;第三卷……”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短促弧线,“是你们葡萄牙王室当年与奥斯曼帝国秘密议和的条款副本,附有苏莱曼大帝御笔朱批——‘此约若泄,葡国当裂为七’。”
阿方索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当然知道那匣子!那是阿尔瓦雷斯总督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的“泉州黑匣”,据说早已被阿尔瓦雷斯沉入澎湖外海三十丈深沟,连同他本人的尸骸一同喂了鲨鱼。可眼前这年轻人,竟连朱批内容都一字不差……
“阿尔瓦雷斯没告诉你,他为何死得那般突然么?”鄢懋卿倾身向前,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腕骨——其上赫然烙着淡青色十字锚纹,纹路深处嵌着半粒珍珠母贝碎屑,正随血脉微微搏动。“他喝下最后一杯马德拉酒时,酒液里浮着三片金箔,拼成你们东印度公司最新启用的‘三叉戟’徽记。而那酒,是从你们里斯本总部新运来的第七船货里取的——同一船货,还运来了三百桶腌鲱鱼,鱼腹中塞满的,是你们刚在巴西砍伐的桃花心木板,板缝里刮下来的木屑,混着印第安人血迹,被我手下在双屿港验货时用硫磺熏蒸后,析出了你们正在研制的‘海神之泪’火药配方——硝石纯度提升三成,却需掺入人血胆汁作稳定剂。”
许栋猛地抬头,望向门边垂手而立的袁叶月。后者正低头摩挲腰间一柄倭刀鞘,鞘尾铜箍上刻着“嘉靖三十二年,倭酋徐海献”。可许栋分明记得,徐海早在去年冬就被戚继光斩于舟山岛礁,首级悬于宁波府衙门前示众三日。那这柄刀……莫非是郭厚策亲手从徐海尸身上解下,又命匠人连夜重镶了刀柄?
“你……你怎么可能……”阿方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痉挛着去摸胸前口袋,却只掏出半张被汗浸透的航海图——图上吕宋位置用炭笔狠狠圈出,圈内写着两个汉字:“假的”。
鄢懋卿瞥了一眼,忽然低笑出声:“哦?你也看出那图是假的了?很好。可惜你晚看了三日——就在昨日辰时,本国公已命人将真图拓印百份,一份送入内阁,一份发往南京兵部,一份交由福建市舶司存档,还有九十七份……”他朝窗外努了努嘴,“此刻正贴在泉州、漳州、福州三府七十二县衙门口,墨迹未干。”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咸腥气扑进议事厅。袁叶月抬手撩开被吹起的窗帷,众人这才发现,檐角不知何时悬了七盏青铜灯——形制古拙,灯罩上镂空铸着“大明弘治年制”字样,灯油却是澄澈如水的琥珀色,映着天光泛出诡异微光。
“这是闽南渔民供奉妈祖的‘引航灯’。”袁叶月开口,声音清冽如井水,“灯油用的是吕宋产的椰枣蒸馏液,掺了三成你们东印度公司运来的‘龙涎香精’——这香精本该用于熏染王室礼服,可你们倒好,拿它兑了灯油,让大明百姓日夜供奉着你们的香料。更妙的是……”她指尖弹出一粒灯油,油珠坠地未散,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终聚成一个微型罗盘图案,磁针直指南方,“这油里,还混着你们最新测绘的南海磁偏角校准数据。”
阿方索踉跄着扑到窗边,抓起一盏灯凑近鼻端猛嗅。刹那间,他脸色惨白如纸——那香气里分明裹着里斯本旧港仓库特有的陈年松脂味,还有阿尔瓦雷斯书房里永远挥之不去的鸢尾根粉气息。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青铜灯座,几乎要抠下一块锈迹。
“你……你们到底是谁?!”他嘶吼出声,葡萄牙语里混进了濒死野兽般的气音。
鄢懋卿却不再看他,缓缓解开左腕束袖的玉扣。玉扣落地,清越一声脆响。他挽起袖管,露出小臂内侧一片青紫瘢痕——形状酷似一艘折断桅杆的帆船,船身裂纹处,正渗出细小血珠,凝而不散。
“嘉靖三十三年四月十七,双屿港大火之夜。”他声音平静无波,“你麾下‘圣玛利亚号’的葡萄牙水手胡安·费尔南德斯,用烧红的船钉烙下这个印记。他当时说,这是给你们佛郎机人的‘永久产权证’。”
许栋呼吸骤然停滞。他认得那个烙印!那是双屿港旧码头最阴暗角落里,所有被佛郎机人强征为苦力的明人脖颈后都有的标记——船形烙印,裂纹朝左,代表“永世奴籍”;朝右,则是“赎身良民”。而鄢懋卿臂上的裂纹,分明朝左。
“可胡安……胡安他去年就病死了!”阿方索失声尖叫,“他在澳门修教堂时染上热病,烂穿了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