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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沃库森（第2页）

她复述得客观而简洁，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好坏的冷静。然而，这些话从巴拉克，一个经历过巅峰与低谷、以其坚韧和职业素养著称的传奇人物口中一一说出，再经由塔西亚那缺乏感情色彩的声线传递出来，反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罗伊斯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来自行业内顶尖前辈的肯定，尤其是巴拉克这种以意志品质著称的硬汉的肯定，其分量远胜于媒体上千万句吹捧。他内心因保级压力和自身表现起伏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像被阳光照射的薄冰，开始悄然消融。他天性中的乐观和坚韧，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真的这么说？”罗伊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得到了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一场艰难的比赛比轻松的胜利更能成长……他说得对！”他用力地点着头，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几乎能驱散德国冬季阴霾的明亮笑容。“下一场，我们一定要拿下！”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塔西亚微凉的手，他掌心那滚烫的、带着比赛余温的热度，迅速包裹了她，试图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试探，“塔利亚你之前和我打电话提过……因为担心受伤，还有觉得没什么意义，想一直暂停冰上训练了？”

塔西亚抿了抿嘴，像被触及了某个隐秘的开关。这确实是她几个月之前的真实想法。

作为曾经的职业花样滑冰运动员，与其说是热爱花滑，不如说是一种对过去那个极致追求完美、忍受巨大孤独的自己的惯性延续，也是一种不愿彻底割裂的身份标识。

但是似乎领奖台也与她越来越远了，如果不能赢，比赛还有什么必要呢？坚持也不过是一个笑话，是对自己身体不住的侵蚀。

在沃尔法特医生那里治疗过后自己也并没有去复查，总还是有些逃避心态，剩下的也不过是形成习惯的锻炼。

随着年龄增长，所有的一切也会越发的困难，自己内心终究还是认同图贝瑞兹的理论。

演艺圈浮华生活的侵蚀，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计算风险与收益的本能，让她对这项伴随高风险、且看似对当前事业“无利可图”的坚持，产生了强烈的倦怠和质疑。

那片冰冷的、要求绝对专注与奉献的领域，与她如今周旋的、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名利场，形成了尖锐的对立，让她感到分裂和深深的疲惫。

罗伊斯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和沉默，握着她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不太擅长复杂的说理，只能凭借本能，用他最真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表达：“别停，塔利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在冰上的样子，和我平时看到的你，都不一样。”

他努力寻找着准确的词汇，眉头微微蹙起，“在冰上，你好像……更自由，也更……厉害。就好像那是完全属于你的世界，谁也打扰不了。那种感觉，特别……特别好。”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恳切，

“我每次觉得撑不下去，或者伤病很烦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的，在冰上摔了无数次还要继续练一个跳跃的样子。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所以，就算是为了……为了让我也能有个可以学习的地方，继续练下去，好不好？”

他最后几乎是在软语央求，带着他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赤诚，“而且，我都没怎么好好看过你训练呢！带我去看看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你。”他双手合十摇了摇，

塔西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期待和担忧的眼睛，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略显复杂的表情。罗伊斯是纯粹的，在自己内心那片荒原不断扩大、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最灰暗时期，是这个看起来冲动又幼稚的男孩，用他那种毫无心机、炽热得像个小太阳般的关怀，一次次笨拙地试图摇动那堵心墙。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她世界的复杂与阴暗，或许也不理解自己的难言，但他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她内心深处，对那片冰场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近乎执拗的眷恋，并且视若珍宝。

她想起了波兰诗人兹比格涅夫·赫贝特在《鹅卵石》一诗中的句子，：“

鹅卵石

是一种完美的生物

满足于自身界限

精确地充满

值得意义的卵石之躯。”

她曾经觉得这种满足于自身界限、沉默承受一切的状态，是一种无奈的静止。但此刻，在罗伊斯这番直白而热烈的恳求下，她忽然意识到，或许那种在既定领域内（无论是冰场、球场还是其他），无视外界喧嚣、精确而专注地打磨自身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对抗虚无的姿态。而罗伊斯，正是用他那种近乎原始的、对足球和对她那份冰上热爱的固执坚守，在无意中，一次次地、缓慢地侵蚀着她内心那座由冷漠和利己主义构筑的坚固堡垒。

她的沉默持续了比罗伊斯预期更长的时间。就在他眼中的光芒开始因为等待而微微闪烁，即将黯淡下去的时候，她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通道里的风声盖过，但罗伊斯捕捉到了。他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住，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脸上炸开，他几乎要跳起来，又碍于场合强行忍住，只能用力地回握她的手，语无伦次：“你答应了？真的？太好了！你太好了！”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纯粹到刺眼的狂喜，她答应他，并非完全因为被他的鼓励说服，那种纯粹的热爱对她而言早已是奢侈品。

更多的，是因为在这一刻，应允他的请求，目睹他因此而绽放的、毫无杂质的快乐，让她体验到一种陌生的、基于“给予”而产生的、微妙的掌控感和满足感。同时，一个冷静的声音也在提醒她：彻底放弃那片承载了她童年、汗水、泪水与短暂辉煌的冰面，或许并非明智的“止损”，而是一种对自身历史与潜力的怯懦否认。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不应该仅仅是她单方面地提供理性分析和单方面的看见，也需要容纳这种真实存在的、互相的支撑与牵引。

“只是去看看，”她努努嘴，语气带上了一点习惯性的、轻微的嘲讽，试图掩盖内心那点不自在的松动，“希望你到时候不会因为无聊和寒冷，后悔这个提议。冰场的温度，可不是足球场能比的。”

“绝对不会！”罗伊斯立刻保证，脸上洋溢着灿烂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你滑冰的样子，我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金色头发配合着他怪怪的腔调和歪歪斜斜的笑容倒是让这个答应显得没那么正式，

他凑近她，不顾她身上可能沾染的室外寒气和自己尚未散尽的汗水，在她微凉的唇上快速点了一下，塔西亚的但并没有推开他。在他退开后，她只是微微拉住了他的脖子用眼神表达了一丝不满，用力的咬了一下，但是罗伊斯却更开心的笑了起来，跳了两下抱了抱她又冲进了更衣室。